边疆小城的催眠人江山文学网

2019-07-14 02:01:34 来源: 河北信息港

(一)  有一次,我在站台上漫无目的地上了对面一列火车,任由它徐徐开动,载我驶向不知哪个地方。  我不清楚即将迎接一个不速之客的前方天际线处是哪个城市或村镇,不清楚这个不速之客接下来是要观光、历险还是访亲,不清楚他会邂逅哪些机缘巧合的异乡人,不清楚他的单装能否顶住列车从吉林市向东进发的前方某处的瑟瑟秋寒。不过,我确定他需要开始一段旅行,确定他应该穿越一片片明亮的秋野或森林,确定返程列车上同样临窗的他的座位空给了陌生人,更确定在投标后要他继续滞留和周旋甲方决策人的公司指令需要违抗——即使这会带来项目流标和导致他失业的风险。  没有什么比漫行更适合暂别招人厌烦的现实的了,何况代价仅仅是一张补票。打车厢内外终于传来让人熟悉的唧唧喳喳的乘客交谈声、售货员的响亮叫卖声和大一阵小一阵的的不倦车轮声,这一切带给人如此平实亲切的感觉,即使从窗缝渗进的凉风和周围有些燠热难闻的空气冷热交攻也没将它冲淡一丝一毫。我的紧张神经逐渐松弛下来了。在与邻座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中得知,我随兴踏上的这趟快速旅客列车的终点站是长白山脉腹地的一座山城,比邻中俄、中朝边境,距出发地又仅在六七个小时车程,算不上路途迢迢。按照邻座搭话时无意蹦出的说法,这是一座——“边疆小城”!我心里默默诵念着!一种漫行者特有的远离尘嚣和探幽索隐的执念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这四个字,而它的本名却被完全忽略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就是这了!  随着黄绿相间的广袤平野在列车两侧飞快掠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绵起伏的巍巍群山果然开始映入眼帘。列车一次次在站台停靠疏散了车厢里本不拥挤的客流,这样,在终点站下车时,我信步跟随三三两两的人丛,算是熟门熟路地踏上了这座宁静小城——只是一同下车的邻座有意无意瞥来的狐疑目光让我确信,我造访此地的信马由缰,是与其他旅客大有区别的。  同样特别的是这座落脚的城市。在将行李放到一间快捷酒店并钻进出租车后我了解到,与自己本应归返的喧哗都市乃至任何省会不同的是,这是座“5元钱”小城,也就是乘客搭出租车穿行于市区任意两地之间,只需支付车资5元而不是多少倍于此。车窗外触目所及的是缓缓移动的清净街道和蜷缩在街道两侧的质朴建筑,以及步履从容的行人和稀稀落落的机动车流。在周五的西照映射下,小城四周枕靠着的五彩山峦的平缓天际线,像旅途中的弯弯铁轨跃到高远处游动着。对大多数性喜热闹的游人来说,这一幕幕不无枯燥乏味,然而对此时此地的我来说,这场景令人身心愉悦,恰如量身定制!这无异于生活的本真面貌!一切仿佛我所居住的那座都市的二三十年前!——那是被一个披金戴银的善变的女子所遗忘的懵懂之初!是的,酒店外拐角处的那间貌似国有企业的林业机械厂,冷清院门处的竖匾居然还是白漆黑字的木质而不是时兴的铝塑板或者亚克力板!它多像我小时候距家两条街开外的国营风机厂的那块斑驳牌匾。可是后者已经倒闭经年了,而前者还在边疆一隅默默生存着。这在一霎间有些让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然而到目前为止在小城和我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直到出租车滑过僻静街路边的一辆越野警车和簇拥在三四米外店铺前的几个人——这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停车。”我脱口而出。在出租车司机的诧异目光中,我掏钱、骗腿下车和钻到巴掌大小的服装店前的人群中的举动,分明上演了随心所欲的外乡客摇身变作落俗的凑热闹人的一幕,而闯入自己视野的这幅鲜活场景既不是吵架斗殴也不是规劝调解,其实更加让人始料不及。  “算上松江路上的同类案子,你这是我们辖区第二起了。”只见一个男警察双手插入裤袋,站在店内挂满墙壁和落地衣架的的秋冬服装间,以一副习以为常的口吻说,“没有监控器,没有收银台,没有收款机。都是店内只有一个女老板兼伙计。都是发生在下午三四点钟。地点偏僻,没有顾客。金额都不大。一手付三十年前的十元旧纸币,一手按照当年的价格拿货找零。借卖家找零的功夫,作案人已经凭借旧衣服、旧纸币和迷惑人的技巧成功催眠,拿东西走人了。”他停了一下,“关键是没留下什么作案线索。说句老实话,对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做到尽力而为,不能确保破案。”  聆听者——一个坐在他身旁的50岁上下的中年妇女,上身侧倚在硬塑椅子上,右手支住下颌,似乎在倾听,又似乎是充耳未闻。她脸上的隐约泪痕再清楚不过地表明,是她而不是紧挨着她的年轻女孩和门口的围观者遭遇了变故。  “旧纸币”、“旧衣”、“催眠”、“作案”这些字眼把我的注意力磁石似地吸住了。  “可是柳姨都提供作案人的体貌特征线索了!”年轻女孩大声强调。我耳旁不知哪一两个人也随声附和。  “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中等个,短发,草绿色军装,背个军挎包,说话可怜巴巴的,让人有一种回到80年代的错觉?就凭口说的这些?”男警察反诘时,他的手机响了,于是他俯头扫了一眼,“如果店内有监控器,或者外面春城路有监控设备,情况就不一样了。问题是碰巧没有。这也是作案人处心积虑的地方。”他转向柳姓妇女,“你应该上一套监控器。这既是震慑,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提供线索,很多店都这么做。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货被骗走了,更不用说进价800元的货。”  “可就算是二手货也不便宜。”中年妇女的游离目光收回了,她的语调却和她的方才目光一样软弱无力,“今天损失的这两件羽绒服就够我起早贪黑忙一个礼拜的了。金警官,你们总会有办法,麻烦尽量帮我找到这个人吧。”  她说话时上身微微前倾,头部正好投入经由街上某处反射过来的明晃晃的光束里,这样她轮廓清晰的苍白脸颊和眼角的细密鱼尾纹展露无遗了。一瞬间,我的脑海里莫名闪现出二三十年前发生在那个风机厂门口的真切场景和一串浮想:夏日里的夕阳还远远没有落下,一群下班的青年男女已经沐浴在阳光里,或者步行或者骑车冲出垂柳依偎的厂门了。他们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喧嚣打闹或者打情骂俏,而一个漂亮活泼的姑娘竟然扬起有力的胳膊,嗔怒地挥向一个油腔滑调的小伙子,并很快因为一击即中转为放声大笑了。她白皙俏丽的脸庞在阳光映射下光耀夺目,绽放出如乳酪般洁白柔滑的光彩!这是她和那些同龄人多么欢快的时光!可是若干年后风机厂悄悄倒闭了,工人们在买断工龄后不见踪影了,那个漂亮姑娘也应该另谋出路了——而谁能保准她嫁给了某个金龟婿,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偏偏不是在哪条街巷靠开服装店以养活一家老小呢?谁能排除她不会由于损失价值区区800元的货物而失魂落魄呢?谁能否认她不难拥有同样饱经风霜的中年人脸庞和鱼尾纹呢?谁能咬定眼前这位韶华褪去的女性多年从事个体经营而没在哪端过铁饭碗呢?我的心被触动了。  “笔录、勘验都做了,”金警官在原地踱上两步,“这个案子特殊,我们会根据仅有的线索侦办的。不过我们人手不足,所里案子积压了一摞,要分轻重缓急。你要有耐心。”一句“等消息吧”的结语过后,他不等服装女店主反应,转身穿过狭窄的过道和围观人丛,几步钻进了路旁警车的副驾驶门。随着引擎声轰然响起,人车扬长而去了。挂着樱桃般大小的的红果的行道树下弥散开有些刺鼻的尾气味道。  等中年妇女和年轻女孩跟出时,警车在小街上只剩下越来越小的背影了,而四五个围观者开始撇下我,一股脑挤进店内,冲挂在墙壁衣架上的两款冬季修身羽绒服嘀咕起了:“这两款衣服样式不错,那家伙还算有眼光”,“我头一次听说有拿旧钱催眠骗东西的”。一个愣头青更是质问跨进门槛的女店主:“柳姐,催眠就有那么大能量?”  年轻女孩扬手轰赶起他们了:“都别瞎搀和了,回去忙吧。闭店了。”  见到两个女人一个郁郁寡欢,一个挺身宣布闭门谢客,几个围观者尽管心怀好奇,还是在甩出几句安慰语后一哄而散了。随着他们四散进入春城路两侧的超市、水果店、建材店,我发现,与这些个体经营者或者打工仔不同的是,我是这间“韩衣阁”服装店门口的仅有路人。此刻春城路上包括我在内的几个过路人,连同附近部分店铺的直落卷帘门,无不透露出这条街路的生意之寡淡。——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的店铺租金才适合小生意人的羞涩钱袋。  “珍花,你也回去吧,饭店不能缺人手。”服装店清静下来后,年轻女孩手脚麻利地刚拾掇上一阵,中年妇女就回过神似地叮嘱她。尽管几次三番没听劝,前者还是被女店主连推带搡地赶走了。只是她出门经过不知是过客还是买家的我时,偏头瞥了我一眼。  “你有什么事吗?”女店主随后正要揿灭日光灯,忽然注意到迟迟没有散去的我了。她这句并不适宜商家招呼的唐突语,她泪痕刚被擦净的憔悴脸庞,她暴露在灯光下的眼角鱼尾纹,和这准备打烊的举动,似乎在提醒我这个梦中人,在袖手旁观之余,我还应该做些什么。何况那些场景和浮想仍旧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进店随手指问另两款男羽绒服和一件时令风衣的价格,脸上假扮出邂逅心仪物品的愉快表情。  老实说,由于临近傍晚,与吉林市相比,边疆山城的这处角落已经多出不难觉察的寒意,鉴于此起码风衣是我眼下所需要的。我这副表情不都是应景的和虚伪的。  女店主怔住了。她抬头看看服装,又回头瞧瞧我,似乎好不容易才理清思路:“藏蓝色的550元,墨绿色的500元。这件韩版风衣430元。”  “1480元,数字挺吉利!”我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痛快地递给她15张百元钞并报出尺码。——这些钱对于自己这周的出差津贴来说,再添补点就够了。  她慢慢接过钞票,一张张数了起来,表情又恢复成恍惚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在她终于眉头舒展,找准了零头。  借她数钞票和找零的功夫,我明显注意到她表情不那样忧郁了,眼神不那样凝重了,眉间纹不那样深了。可是店铺墙壁上一大块翘起的脆墙皮连同地面廉价白瓷砖的几道裂纹,又为这增添了让人五味杂陈的注脚。我听到一个声音忽然对自己说:“快到晚饭时间了!对这样的萍水相逢的人,你干嘛不做得更多?”  “没想到对我胃口的衣服在这!”从她手里接过圆鼓鼓的服装包装袋时,我这个只把衣服看了个囫囵却佯作如获至宝的买家,像一个在耕地里掘出宝藏的农夫,用喜不自胜的语气问,“能请你吃个饭吗?就算是买家对卖家的答谢?”  我承认,这是在对方神情平复的鼓励下的莽举,是同情心炽盛和热血上涌的结果,是不入流演员的十足蹩脚的表演,没经过丝毫斟酌。销售工程师招待客户的惯常邀请语又加重了这句话冒出的随意性!好在我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番邀请有多荒唐可笑了。  “我家里有直系亲属做警察。我见识过不少坏人坑蒙拐骗的招数,”我利用职业赋予我的应变本事撒谎补救时,也摆出这副腔调,“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利用催眠作案!”  我面带微笑地画蛇添足,希望靠话语中似乎值得信任的空无背景和一丝关切捅破由邀请语可能带来的隔膜,而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更加拙劣!  可不知是我的善意谎言所没有毁掉的真挚眼神起作用了,还是我发自内心的微笑化解了什么,或者是别的原因,她只是向我和我手里的大包装袋投来吃惊的目光,而没有像我揣测的那样以理所当然的戒备口吻当场回绝。  “恕我冒昧了。”我笑着说,“地方你自己定!”尽管意识到邀请冒失快要半途放弃了,我还在努力撇清着什么。  “你是外地人?”她听出我们两个东北人之间的些微口音差异了,终于冒出这句话。  “沈阳人,到吉林市出差,顺便到这探亲。”鉴于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自己梦游般的漫行,我继续掺杂谎言,“我叫凌心。两点水的凌,中心的心。”  她似乎领情了,又似乎拿定主意了。  “前面有一家韩式料理餐厅。”她面色平静地说,“你吃不吃得惯韩餐?”  “没问题。”我吃惊地说。  “那走吧。”她忽然说。  答复居然这样痛快,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的邀请分明是荒唐而拙劣的,可是她的接受邀请也没有按照常理出牌。这轮到我转不过弯了!  尽管头脑中划着问号,我还是等候她揿灭灯光,落下卷帘门,随她沿与珍花姑娘相反的方向,迈向距离服装店没多远的一个十字路口旁的被指定餐厅。    (二)  在半路上回归家常的聊天中,我和盘托出自己出差投标的概况,同时不顾家住哈尔滨的舅舅反对,将他的居处一下子挪到这座边疆小城。这样尽管时空错乱了些,谎言却为自己的漫行壮举披上了好看的外衣,漫行者换成旅人也让人挑不出刺。我几乎做到面不红心不跳了。鉴于通常的考虑,我只将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就刚刚发生的事情避而不问。  在这位名叫柳英慧的女店主暨客人选定餐厅里一个不起眼的席位,和我双双落座后,经过几番推让,难得她接受了自己点餐并翻开图文菜谱。煎牛肉、泡菜汤、石锅拌饭等既不寒碜又不让人破费的菜肴和主食端上来了,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怎么下筷,目光只是轻轻漂浮在身前的杯盘上。 共 23126 字 5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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